大模型正在替代脑力劳动,甚至工程师红利也在消退——年轻人就业难,中年白领技能折旧快,中小企业怎么办?

针对这些问题,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曹和平近日在观察者网的对话中,给出了硬核答案:真正的机会不在“保住旧岗位”,而是在“数字态经济”里创造新岗位。

他提出,数字产业像农业一样分“三产”——采集数据是第一产业,加工数据是第二产业,管理交易是第三产业。一个人就能成为一家公司,超算中心就是未来的超级工厂。被AI替代的文字工作者,可以通过个人数字账户获得资产补偿,甚至拿到“第二份工资”。

AI不是终点,而是数字财富的起点——关键是你有没有自己的数字账户。

【文/曹和平,整理/观察者网 唐晓甫】

观察者网:随着本地大模型部署门槛越来越低,越来越多的中小企业,也在尝试将自身业务和AI大模型融合起来。但我们也发现,大企业与个体创业者正借助AI扩展自身的能力边界。众所周知,中小企业对中国乃至全球就业至关重要。您认为在AI时代,中小企业吸纳就业的能力将受到怎样的影响?

曹和平:首先,需要明确的一点是,大模型正在对人类脑力劳动产生替代,而非对体力劳动的替代。和传统的劳动替代相比,大模型替代的劳动“质量”有所不同。过去,我们都说,2000年以后,中国劳动者的体力红利逐渐消失,我们还可以转向工程师红利。但在工程师红利尚未完全释放之时,大模型正在让这一份红利消退。

在这个背景下,我们来探讨第二点:大模型的劳动创造究竟体现在何处?我认为,借助当年库兹涅茨与克拉克提出的“三次产业”的理论总结最为合适。

在1920-40年代,经济学家还不知道如何比较世界主要国家经济规模的大小,人们知道的只是各国黄金储备、贸易规模和赤字规模的比较。依据库茨涅兹和克拉克关于一二三次产业理论的启示,人们将第一产业划归原材料产业,第二产业为加工制造产业,第三产业为服务产业,并将劳动力在三次产业间转移的思想用于国民经济总体核算与投入产出分析和投入产出细分,成功地找到了比较国家间经济规模的合理方法。

机房正在成为越来越重要的价值生产节点

今天,创新向数字经济领域迈进,数字技术带来的劳动创造的价值究竟体现在哪里?答案就在于数字资源的产生:当数据资产形成一个聚合的“池”,其功能便类似于土地;而数字池构建起的数字宇宙,更是堪比空天地一体化的生态体系。唯一的区别在于,数据并非以常见的物理态存在,而是以“数字态”存在。“数字态”这一概念是我提出来的。

“数字态”是什么?“数字态”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创造出的一种全新的物质资源“存在态”。如果说固态、液态、气态、等离子态以及两种凝聚态在内的六种物质态由自然力量创造,那么“数字态”就是一种全新的、由人类创造的物质存在状态。因此,我将这一过程称为“第二次创世说”(如果人类的出现是第一次创世的话),是人类通过数字技术开展生产活动所形成的。

“数字态”本身的本质是什么?数字本质上是一种符号,但符号必须依附于物理载体才能具象存在。例如,你书写“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如果不将其呈现在纸张等载体上,这一符号便无法落地显现。在过去,人类的信息要么存储在纸张上,要么存储在胶片、磁带等物理介质中;而进入数字时代后,信息存储载体转变为磁畴、电畴等介质。

一旦“数字态”成为客观存在,就需要对“数字态”的“土地”进行确权,包括“土地”的分割与权属确认,而这一过程便涉及在“数字态”生态过程中,对其中第一产业——“数字原材料”生产的确权。这一定义同样由我们科研小组提出。

数字产业共包含11个产业链环节,涵盖了对数字资产的挖掘、存储、传输、运算、评估、确权、授信、增级、回购、担保、托管、置换、交易、处置等一系列业务。这些业务环节及场景空间能够为中小微和微微企业创造大量的就业岗位,尤其适用于初创小微企业、微微企业及超微企业的进入和退出。

具体而言,数字产业的第一产业核心是数据采集和传输。我们日常使用的探头、手机等设备,本质上都是数据采集工具,且目前采集工作已形成多级体系。数据存储则依赖于超算中心,同时手机等终端设备也具备部分存储功能;数据的传输,依托的是1G、2G、3G、5G通信技术,以及光纤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等网络载体。因此,采集、存储、传输是数字产业的前三个产业链环节。

在算力层面,超算、智算、特种运算又构成另外三个产业链环节。

在此基础上,还需加上数字资产的销售与管理。当前企业中的一网通、协同办公等机制,本质上都是对数字资产的管理。随着数字领域相关规定与法律法规的不断完善,政府部门与企业的数字管理岗位将会持续增加。在此基础上,增加流量配平等工作,可以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数字生态产业。

从这个角度看,“东数西算”在底层逻辑上存在一定问题,从流量传输机制的角度看,理应实行“东数东算”,因为运算需要数据双向传输与实时反馈,将算力中心设在距离数据源过远的地区,不符合产业发展规律。

进一步来看,数字生态产业还包含中央顶层账户与五级清算、结算系统。其中,结算是对每日数字流量进行会计核算汇总;支付则是指数字资产所有权在不同账户之间的转移。除上述环节外,还包括数字出清与头寸调控:小型环节涉及数字出清,即按货币计价完成清算;大型产业则涉及货币兑换与头寸调控,这一环节便需要依托央行货币,属于数字产业的第八个产业链环节。

第九个环节是应用平台,此处所指的大模型应用平台,特指垂直应用平台与微微应用平台,这类平台是销售管理与流量中介的集聚载体。前九个产业链环节中,包含了大量小微企业、微微企业及超微型企业,这些企业通常集聚在物理半径1.5公里的产业园区内,形成相对独立的产业场景,形成数字产业发展的中间机制。

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形成数字产业园与总部经济,最终完整覆盖数字产业的11个产业链环节。基于这种架构,数字产业能够创造海量的就业岗位,这与克拉克和库兹涅茨所定义的第一产业逻辑一致,形成所谓“数字态的第一产业”,就是数字池、“数字态”资源的生产、加工、存储与运算过程。

接下来我们探讨数字产业的第二产业。传统上,第二产业的核心是将无序的原材料,逐步转化为低序结构、中序结构,最终升级为高序结构。具体到数字领域,就是对数字资源的分割与加工。

例如,将一个文件拆分为两个文件,即“分割”;将两个文件合并为一个文件,即“合并”;将多个文件的首尾衔接整合,即“联结”。这些操作,本质上与架构语言中的二十余种基础操作口令是一致的,也是数字产业第二产业,即加工制造环节的核心体现。

用户存储一张照片、一个字符,表面上看这些内容是“虚拟”的,但实际上其背后依托的是高密度的物理存储技术。你对这些数字内容进行加工处理——包括切割、合并、保存、传输等操作,从本质上来说,这与制造业中使用夹具、模具、刀具、量具进行生产的过程一致,均属于标准化的生产流程,也是一种产权锁定过程。

我刚才所提及的这11个产业链环节,如果能形成完整的应用场景,其本质就是对“数字态”原材料进行加工生产的过程。这一逻辑与库兹涅茨和克拉克提出的产业演进理论相契合,即产业发展遵循从第一产业到第二产业、再到第三产业的演进路径。

著名AI科学家李飞飞所从事的工作本质上是什么?其实就是让AI基于新的规则,对磁畴、电畴中存储的图像与视频数据,进行光电与智能一体化的二次产业重构。这意味着数字时代的制造业,正从传统的“机电一体化”,逐步向“能源-数字-光学-电子-机械”“五位一体”化的方向转型。

这意味着新的超级生产主体,将不再基于传统意义上的大型工厂,而是基于超算中心。并且这种新型产业形态所创造的就业岗位,非常适合小微企业、微微企业、超微型企业,甚至可以支撑 “一个人就是一家公司” 的个体创业模式。这正是数字第二产业的核心特征:一个人,就有可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产业节点。这种现象在制造经济时代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我们再进一步探讨,数字经济的第三产业具体是什么?第三产业就是围绕数字资产开展的管理、交易、清算、结算及相关服务活动。其核心是“入库、入表、建立账户”。需要注意的是,这里所说的账户,已经不再是银行为个人或企业开设的“基本户、一般户、现金户”等银行类账户。传统簿记账户体系仅能处理线下实体资产与票据类业务,无法适配数字资产在更广范围的资产管理、项目管理及高能流动性配置需求。

真正的数字账户,应该以拉姆齐模型(Ramsey Model)为基础,耦合经济人行为在凯恩斯宏观模型中的时空位置,构建起一种全新的具有价值关联的拉姆齐-凯恩斯空间账户,然后实现数字入库。在此基础上,再建立一个鲍莫尔—托宾账户度量高能流动性M1的账户,用于编制数字资产负债表、现金平衡表和福利经济学表的完整核算体系,从而与实体经济的数字孪生点位精准对应。

最终,还必须设立一个“铸币账户”,该账户不由银行管理,而应该由网信办、人民银行等机构办公室进行联合监管,在申请国家授权后,由央行数字货币部门负责发行。

所以一个自然人,在“数字态”经济的第一二三产业中应该有7个账户。现在全国的几千家银行,实际上给消费者提供的就是两类账户,也就是结算型账户(支付/现金账户)和储蓄与投资型账户(资产账户)。这两类账户无法处理数字资产,只能处理线下实体与票据类资产。而在“数字态”经济中,劳动创造类型与资产加工所需的账户类型要多得多。所以现在的银行体系是难以满足需求的。

在制造经济时代,劳动替代与劳动创造是同步发生的;而在数字经济时代,劳动替代会率先发生,劳动创造则会滞后出现。在未来三到七年内,你将看到岗位会以被替代为主。

但再往后,劳动创造所催生的新岗位,其工资水平将远高于制造经济时代。这一发展趋势会带来什么结果?答案是,未来一个地区的竞争力,不再取决于当地中央直属院校的数量、特定专业的规模,而是取决于其是否拥有更高层次的数字教育体系及其对应学科和课程设置体系的竞争力。

最后,我再提出一个更具前瞻性的判断。未来人类的经济活动,将不再局限于地球,还会逐步延伸至月球、金星、火星等天体。理解了这一点,你就能够明白为什么卫星数量会成为国家竞争的核心领域之一。当我国申请大规模发射卫星时,其他国家随即加码跟进,这并非偶然事件,而是下一轮数字—空间经济到来的前奏。

通信产业的发展可以分为几个阶段:1.0阶段是电话时代;2.0阶段是短报文时代,单次可传输约250个字。随着需求的提升,即便是22000颗卫星也难以满足更高阶需求。因此,我们经过内部测算后,认为需要27000至28000颗卫星,最终获得科学界认可的数量是28000颗。

没想到我们刚申报完这一数量,马斯克就说他们要发22万颗。国内科学家经过仔细测算,随即又根据竞争态势申报了28万颗的方案。然后突然在今年,马斯克说他们要规划发射100万颗卫星。这说明在科技和产业前沿上,大家的前沿思考方向其实相近。

2025年5月14日,中国太空计算星座021任务12颗卫星发射升空,标志着全球首个太空计算星座成功发射,开启全球“太空计算时代”新篇章

未来太空中的卫星通道资源,将成为“数字态”空间化、粒子化的关键资源。十年前,在科学家们的启发下,根据各国国民经济体系展望,我曾提出一个前瞻性、无约束条件的预测:未来天上也许会发展到“一人一颗卫星”的阶段,地球上空有80亿颗卫星。当时不少科学家、数学家都笑话我这一观点,但如今回头来看,这一发展趋势已经开始显现。

这么多卫星在天上飞,多放一些空间航控、轨控办公室、卫星与太空垃圾回收站以及设立全球协调机制即可。

发展到这一阶段,当数字账户体系开始正式运行、个人拥有那七类账户之后,将超算中心部署在太空中,反而会成为最优解。人类未来的经济活动,将不再局限于地球,而是会分布在多个星体之上。这也就意味着,只有人类经济活动拓展至多星体,数字经济才能实现最优规模。

当然,这需要从业者同时具备多领域知识:既要懂金融、货币、财政、保险、国际货币体系,也要理解“数字态”的核心内涵。只有理解了“数字态”,再掌握数字第一二三产业的完整产业链逻辑,数字财富挖掘的核心逻辑自然就清晰了。当然,还需要掌握计算机算法语言,否则无法理解数字产业基本运行逻辑,更无法深度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