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日本现役自卫官强闯中国驻日大使馆事件,还是高市早苗在国会答辩中的涉台错误言论,都在重新揭开中国和亚洲民众遭日本殖民侵略的伤疤,也在叩响东亚近代史那扇尘封的暗门。

在半岛紧张对峙、“台湾有事”的叫嚣背后,东亚另一个纠缠着历史与现实的“前沿”之地便是琉球群岛;这片被美日“双重殖民”的土地,正被刻意遮蔽起来。

将视野拉长数百年,现实的激烈对峙,实则是两种秩序交锋的回响。在明清朝贡体系的框架下,琉球王国以灵活的身段,在册封使团往来中,维系着一种基于文化认同与互惠共生的东亚安全观。而19世纪末日本带着从西方舶来的殖民扩张体系终结这一纽带时,不仅摧毁了琉球王国,更是强推一套以主权名义行种族清洗之实的暴力逻辑。如今高市政权重弹“存亡”旧调,其精神内核与1879年那艘驶往首里湾的军舰并无二致,都是以牺牲周边民族,来换取帝国安全边界的无限延伸。

然而,战败的日本一直无法认清、也不愿承认战后国际秩序。1951年,美欧在排斥中、俄、朝的前提下进行对日谈判,美国以“托管”之名行军事占领之实,将琉球纳入战略托管范围,通过制造“地位未定论”来服务冷战地缘政治。而在此基础上形成的“1951年旧金山体制”与1943年《开罗宣言》、1945年《波茨坦公告》及联合国相关文件所确立的规章条文背道而驰,也成为战后日本扭曲历史、混淆认知的源头与抓手。

如今日本新型军国主义裹挟着民粹浪潮卷土重来,也再次提醒亚洲及世界:对历史认知的纠偏,更显棘手;真正的安全不是基于对他者的侵犯,而是源于对历史正义的回归与对殖民遗产的彻底清算。

同时,在东亚,更深层的问题还在于对亚洲民族国家建构路径的争论与反思。是日本近代化过程中“脱亚入欧”的扩张型民族国家叙事?还是将内部改革与外部反殖民斗争同步,争取民族解放,建立独立自主、互惠共存的亚洲模式?

针对上述问题,台湾“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员吴启讷,从琉球历史与东亚秩序变迁,来论述亚洲民族国家的建构困境,以及战后国际秩序面临的挑战。

以下为全文的关键词:

· 琉球是日本的一部分并未得到任何一个国家承认

· “琉球独立”与“台湾独立”的本质差异

· 近古东亚秩序,从明清的“天下”秩序中孕育出来

· 国际秩序转型,要借助传统智慧和中国参与

· 中国深受西方“民族叙事”之害,共产国际和日本“功不可没”

· 维护战后国际秩序,哪种秩序?各方对表了吗?

· 维护战后秩序VS以挑战方式调整旧秩序,中国怎么“两条腿走路”

· 台湾的历史叙事被套了几层壳

日本陆上自卫队石垣驻地 共同社

·在法律层面,琉球是日本的一部分并未得到任何一个国家承认

观察者网:吴老师,您好。您曾在观察者网谈过新疆、西藏等边疆问题、以及新清史等历史话题,受到极高的反馈。今天的主题,还是放在边疆、放在明清以来的历史,只不过视角从西北、西南的陆地转移到东部的海洋。

去年11月日本新首相高市早苗的一句“台湾有事,可能引发日本存亡危机”,骤然推升中日及台海紧张态势;随后,对于琉球问题的议论在大陆再度浮上台面。事实上在2012-2013中日钓鱼岛危机期间,琉球问题也备受热议,但这十几年来,有关琉球独立等话题在大陆似乎有些降温。您怎么看这十多年各界对琉球讨论的演变,以及舆论场与学术、政治讨论中的差异?

吴启讷:我在2013 年以前就开始关注琉球问题,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在研究近古到近代的中国边疆史时,深切体会到中国所设想的国内政治秩序跟国际政治秩序,是相互关联、相互延伸的一个体系,它是以保障国内安定为出发点,在经济上对边缘地区和周边地区让利。

传统中国跟琉球、越南、朝鲜这些藩属国之间的关系,是中国单方面让利的不平等贸易。边疆政策也是如此,中国的边疆治理是让利,而不是西方想象中的所谓“殖民压榨”,像当年伊犁将军府基本上是江苏在养。

琉球也是一样,当时中国把自己海外贸易利益的一大块都让给琉球,使得琉球从14世纪到19世纪按人均所得来算是世界上最富庶的地方。除了将贸易代理权转让之外,中国为了帮助琉球造船,干脆将造船技工、翻译派往琉球,这正是琉球“闽人36姓”的来源。中国是以这种方式来维护本国的地缘政治安全,中国算的账是,付出的代价与所得相比,获得的安全更重要。

奉使琉球图冲绳县立博物馆·美术馆

但大约从13世纪末开始,古代中国的这种周边政策遭到了日本的挑战,其中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中日两国都成为了海洋国家。13世纪末,是元朝时期,可能大家印象中中国是一个陆地国家,元朝主要在欧亚大陆扩张,但其实并非完全如此。

忽必烈统治中国后,面临如何处理所谓汉人地区的政治、经济和社会问题,他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是北方无法自给自足,要靠南方补给,但当时大运河出现淤塞,于是通过东部沿海地区进行海运;甚至元朝跟自己最亲密的兄弟——伊利汗国的来往是走波斯湾到印度洋,经马六甲海峡到南海,再一路往北。这条运输线在当下也能找到一些证据,现在中国最重要的港口城市大多在元朝开始形成,比如上海、青岛、烟台、天津等。可见,中国历史的重大转型很早就出现了。

二是,这条海上交通运输线的安全受到日本威胁,最直接的是高丽。高丽曾是元朝藩属国,高丽国王是元朝的女婿,他向元朝告状称日本海盗(即倭寇的雏形)一直滋扰高丽,也影响了元朝的海上运输,最后忽必烈发起了元日战争。

跟大家印象中不一样的是,过去外界基本接受了日本的叙述,将元朝描述为纯粹的侵略者,近代中国受到汉民族主义革命派的影响,接受了这一观点;但其实元日战争以及后来跟爪哇、交趾的战争,都是涉及海上运输安全的战争,不幸的是元朝都战败了,于是就给了明朝一个教训。

明朝时期开列15个“不征之国”,也就是明朝通过向对方让利,以换取其不破坏明朝周边的地缘政治秩序。所谓朝贡,本质上就是通过不平等贸易的方式对周边让利,其中最受惠的就是琉球。

所以,琉球跟明朝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琉球作为明朝跟日本之间的缓冲区,并帮助明朝探听日本情报的基础之上。琉球照此忠诚行事,说明“不征之国”策略取得重大效果。尽管明朝海疆仍受倭寇袭击,但有所减少,同时日本征伐朝鲜半岛的相关情报,最早也是琉球提供给明朝的;日本对此事非常记恨,1609年抓走琉球国王,并压榨琉球,要求琉球将其与中国之间的贸易利润的一半让给日本。琉球夹在中间非常难受,最后只能既跟明朝保持藩属关系,同时私下向萨摩藩纳贡。

琉球跟日本的关系在经历1874年和1879年两个重大事件后,发生了根本转变:一是1874年的牡丹社事件,另一个是1879年明治维新废藩置县,琉球被日本非法吞并。

但当时清朝并不承认琉球被日本非法吞并的这个过程。其中存在两个问题,第一琉球亡国时曾请求清朝的帮助,但当时清朝没有近代海军,评估自己的实力无法做到,遂没有出兵;第二,当日本向清朝提出分割琉球时,清朝的几个方案中都要求保留琉球王室,但日本不予理会,把琉球灭了。

从法律角度来看,今天所谓冲绳是日本的一部分,没有得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承认,尤其没有得到当时主持东亚秩序的中国的承认。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也就是在战后国际秩序的形成过程中,出现了一个意外因素,就是冷战。大概1943年,冷战的端倪已经显现。美英都预估到德意日必然战败,他们在战后的最大竞争对手将变成苏联,为了制衡苏联,就要拉拢中国。于是,美国总统罗斯福在开罗会议前后向蒋介石提出一个方案,把琉球、朝鲜、越南让给蒋介石,以此来收买蒋;但他也知道还要向苏联让利,因为苏联已经吞掉外蒙古就不可能吐出来了,而且苏联还继续企图占据新疆北部,建立所谓“东突厥斯坦共和国”,所以他认为把琉球等地交给中国也算是对蒋介石的补偿。

但是,蒋介石当时有两个考量。第一,蒋的政治判断力不如毛泽东,蒋不想一边倒,想跟苏联也维持一定关系,尤其是他认为苏联涉及中国新疆、东北以及中国共产党的问题,而中共是他最担心的,如果战后想跟苏联保持关系,就不能完全接受美国的条件。

第二,蒋介石没有精准把握历史窗口期的能力,当然能做到这一点的政治人物在中国历史上也不多——比如清朝乾隆帝,打败准格尔是把握住了重要的历史时机,再来就是毛泽东,所以当罗斯福三次提议要把琉球交给中国,蒋介石都不敢接。除了苏联之外,他还要考虑战后跟日本的关系,他也希望日本成为牵制中国共产党的力量,最后他放弃了美国提出的方案,也放弃了中国在琉球问题上的相关权益。

等到1951年“旧金山和约”规定由美国全面托管琉球之后,不管是大陆还是台湾方面都没有强烈反应。当时逃到台湾的蒋介石感到后悔,于是转而支持名为“琉球革命同志会”的组织,负责人叫蔡璋,他的琉球名字叫喜友名嗣正,蒋向该组织提供经费,并且台当局驻琉球的代表机构跟驻日机构是分开的,互不隶属,在法律上相当于两个平行机构;另外,还有民间机构叫“中琉关系协会”,就是单独处理台湾跟琉球之间的关系。

蒋介石退到台湾以后,台湾跟琉球因为非常接近的地缘关系,双方间的贸易往来很密切,超过了明清时期的规模。今天如果去那霸,你会发现那霸当地比较大型的企业,像制造业、建筑业、农场种植,甚至琉球的牛都是从台湾过去的。这一格局到了陈水扁时期,就被故意破坏掉了,陈水扁上台后把驻琉球的代表机构纳入驻东京的代表机构下面,其实就是依照日本方面的要求来做。而大陆方面,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外交政策的主要力量是放在抵制美国在亚洲的影响。

1971年美日私自签订《冲绳返还协定》。1972年5月,美国将冲绳“施政权”移交日本,但保留驻日美军。

在这个背景下,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现了琉球复归运动——回到日本,这对琉球来说是一个悲剧,因为琉球的现代民族建构是不成熟的,它没有经历完整的民族建构过程就被日本吞并。

其实在亚洲,因为日本殖民而被打断现代民族国家建构过程的国家还有很多。比如朝鲜,朝鲜被日本吞并的时候还是一个传统国家,而现代朝韩国家的建构是从1945年8月15号以后才进行的。

琉球在日本的笼罩下无法建成现代国家,也就没有产生现代国民意识,所以当地人不喜欢美国人,也不喜欢日本人。他们对日本人的印象是,自1879年到 1945年冲绳战役,日本人在琉球进行的可以说是种族灭绝行动,但他们没得选;而1945年以后,他们觉得被美国殖民统治的痛苦超过被日本殖民统治的痛苦,所以一部分琉球人想要“回归日本”。

而在此过程中,中国出于当时国内的状况以及战略考量,是支持琉球人民的“复归”斗争的,这是当时我们公开发表的言论。很明显,当时中国也是站在琉球人民意愿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的。然而,进入21世纪,事情又慢慢发生变化,其中最大的变化就是以美国为首、包括日本在内的整个西方世界,刻意炒作台湾问题,企图从战略上牵制中国大陆,把台湾当做一个重大筹码。

美西方的这种操纵,得到台湾岛内势力的响应。从规模上来看,从蒋经国时代晚期到陈水扁时代早期,台湾社会的中国认同发生了一个根本性转变,从有70%左右认同自己是中国人,变成了只剩5%,这个变化是非常可怕的。换言之,在日常生活当中,有5% 的台湾人不敢向别人表明自己的这一态度,否则他会立刻受到同侪和亲朋好友的排斥。试想,一个家族里面比较亲近的人了不起就二三十人,这里面只有1个人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他在这个家族里面还怎么融得进去?

由于这种外部干涉、内部接应的情况,促使中国大陆不得不反思一件事,究竟怎么看待琉球议题?琉球独立运动从1940年代就已经出现了,声势比较浩大是从 2012 年年底开始。但当时他们推动琉球独立时,提出要参考世界上所谓“无国家民族”的独立经验,其中包括所谓“台湾独立”的经验。这就成为当今琉球独立运动的一个问题。

我看到以后觉得这是非常可怕的现象,于是就写了一篇文章探讨琉球独立与所谓“台湾独立”的差异。